第一章 谁家小孩叫民民

06-17 03:29 《旻然》

凌晨三点,某家稍微简陋的卫生院里传来了急急忙忙的脚步声,伴随着女人的疼痛的呻吟声,穿着短袖的男人在手术室门口蹲着,嘴里叼着一只没有点燃的烟,双手握成了拳头揣在怀里,神情紧张,像是在等待着什么。

终于,新生儿的哭喊声让他浑身一个激颤的站了起来,他紧盯着还未打开的门,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……男孩儿,男孩儿。

门开了,护士喊了一声:“李媛的家属在吗?”

男人连忙回过神凑上前去,叫了一句:“这儿!在这儿!”他咽了咽口水,润了润干涩的喉咙,等着护士接下来的话。

“恭喜,母女平安,等会儿就能看孩子了。”

男人怔住了,脑袋里“轰隆”的一声,一把锋利的斧子,从头顶劈了下来。他一阵恍惚,突然哭了起来,张开嘴说:“这下完了。”接着靠着墙又蹲了下来,双手抱着头:“都是罪啊,造孽啊。”

这男人叫舒钦,在一家服装厂子里上班,为人热情踏实肯干,又乐于助人不骄不躁,从一个小员工干到了部长的位置,实属不易。他老婆叫李媛,有个女儿,叫舒瑶,已经四岁了。本想指望着老婆肚子里生出个男娃来,这家里不就更是锦上添花,幸福美满了吗?可这偏偏,又是一个闺女。

人人跟着政策走,大孩子四岁后生二胎,大女儿长得水灵,可没少招人疼爱,舒钦是捧在手心里疼,就盼望着她长大,家里添二孩,好不容易老婆怀上了。村里的岁数大点儿的老婆子们都说这李媛肚子里的是个男娃,而且酸儿辣女,李媛怀孕的时候就喜欢吃酸的,辣的碰都不碰,他们也偷摸着找人看过,也说是男娃。舒钦是受过教育的人,对于这些说法心里一直没底,这日子越是到跟前了他越是不安,夜夜睡不好,日日吃不好,工作也没精神,厂子里的人都笑他是孩奴命。

指望没了,他怎么高兴的起来。

走到外头把嘴里的烟点着,一会会儿口袋里的烟就没了,他蹲在一颗树下,只是叹气,等到最后一根烟也灭了,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的踩了几下,心里一横:算了,女娃就女娃吧,还能怎么着,都是自己的肉,都疼。

可话是这么想的,舒钦走进病房看到正在哭泣的李媛,心里又难受了起来,为了这二胎,夫妻俩没少受罪,指着盼着这肚子能挣点气,谁知命里无儿啊。

李媛见他进来把头一扭,这一扭啊就看到了在一旁安睡的小女儿,她又把头扭了回来,红了眼,冲舒钦低骂:“没儿命!”

还好这屋子只有他们一家,舒钦看了看小女儿,手指摸了摸她的带着白色皮屑的嫩红脸蛋,说:“没儿就没儿了,俩闺女照样能享福,人都说姑娘就是个粘糕,甜丝丝的。”

李媛不乐意了,刚止住的眼泪又留了下来:“你看咱们邻居斐江,大女儿跟咱大女儿一年,这前两天刚生了个大胖小子,斐江的嘴合都合不拢,还说要办大席嘞。这下好了,你看吧,看村里的人都怎么笑话咱!”

舒钦沉默了,他一直看着用棉布包裹着的奶娃娃,目光深邃,从小娃娃的脸上转移到自家媳妇的脸上,闭着的嘴巴张开又合上,想说什么又止住了,犹豫了一会儿,他说:“要不……要不我们过两年再要个?”

听了这话的李媛瞪了他一眼,斥道:“要什么要?你自己去生!你不想要工作了?这好不易的刚当上部长,为了个男娃还能把工作丢了?!三胎要被罚款,说不定还得让你去山沟沟里改造,我不同意!”

“我们舒家……”

“你们舒家不还有俩儿子的吗?!你妈也不全指望你!”

舒钦舔了舔干燥的嘴,说:“那你老了,指望你俩闺女养活?”

李媛伸手把被子一拉,睡觉去了,根本不想搭理舒钦,也不想听他的话。

几天过去,气也消了,李媛把舒钦的话从头到尾琢磨了几番,也不全无道理,可是这样一来,不就是跟走了一条死路一样吗?

李媛妈来看自己女儿,骑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,把车往门前一靠就进屋了,知道女儿又生了闺女后脸一拉,看女儿愁眉苦脸的样子,她摆手给支了招,这孩子我养活,你们再生,等风头缓缓,日子稳定,再把孩子接回去得了。

李媛觉得这招行,就是得避避风头,说自己得在家里待俩月再出去,外人问了就说家里忙孩子被姥姥接去住了。舒钦原本不同意,后来被李媛说动了。

儿子必须得有。

当天夜里,李媛妈就把孩子抱走了,舒钦送她回去,一路上没少说好话,但李媛妈并未吭声,大概一个半小时到了家门口,李媛妈让他把这自行车骑回去,舒钦推托着,李媛妈抱紧了怀里的娃娃,站那儿说:“要是这娃娃以后不认你了,你可别后悔!”说完就关了门,把舒钦撂在了门口吃了一嘴的灰。

这孩子生了得带酒席,不过那时候不太兴这个,看家里想带还是不想带了,舒钦的家里肯定是不能带的,吃完邻居斐家的酒席,他就在外面跟人说孩子生下来体弱,不方便露面,由李媛辛苦些照顾。

大家都是明白人,这话一说,大家心知肚明,看来这舒家,是想要儿子嘞!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只是私底下没少说闲话罢了。厂子里也如此,主要还是见舒钦人不错,也就没说什么。

人之常情,道理谁都懂。

一晃眼,就是三年。

“民民,民民,吃饭啦!”一个老婆子站在家门口大喊。

隔着不远处,有个小丫头从树上呼应着:“哎!”

“你这个死丫头,又上树,快给我下来!”老婆子说着便拿起了一旁的扫帚,朝着那棵大树走过去。

那小丫头却没害怕的赶紧下来,而是又往上爬了一截,坐在上面。

老婆子仰头喊道:“给我下来!听见没有?!”

“我不下。”

“嘿你个小丫头片子!还收拾不了你了我!给我下来,看我不打断你的腿!”老婆子气的牙痒痒,挽起了袖子。

小丫头坐在树上,抱着树,眨眨眼睛问:“阿婆,今天中午吃啥?”

“你舅舅炒的鸡肉,还不快下来吃饭。”

“哎!我要吃肉!”小丫头嘿嘿的笑了两声,抱着树顺溜的滑了下来,当然,屁股挨了两顿揍。

小丫头没反应,跑的可快,显然这已经是家常便饭,习惯了。

肉肉,肉肉,吃肉肉= ̄ω ̄=

“你眼里除了肉还有啥?”

小丫头鼓鼓的嘴巴吧唧吧唧嚼了两下,说:“肉和肉,还有阿婆。”

阿婆擦了她嘴上的肉汁,笑说:“那你大舅舅呢?你不喜欢他了?”

“大舅舅,除了烧肉,气阿婆,一无是处。”

阿婆笑的眼都快没了,说:“一无是处这个成语倒是用的对,没枉费老婆子口苦婆心的教,来再吃口肉。”

她突然抱住了老婆子,难过的说了一句:“阿婆,民民吃肉,亲阿婆,也和大舅舅一样,一无是处了。”

这话又把刚缓口气的阿婆逗乐了,她诱导:“民民啊,婆婆问你,想不想爸爸妈妈呀?”

“不想。”

“为什么呀?”

“爸爸妈妈还不如大舅舅。”

阿婆的儿子从厨房里出来,手里端了两碗米饭,米粒白胖白胖的,一看就是好米,他笑说:“哈哈哈哈哈,这话说的好啊!大舅舅比你爸妈强!民民是喜欢大舅舅的,是不是?”

她往嘴里扒了一口米饭,吃的香极了,点头:“是呀,大舅舅会烧肉,好吃的肉。”

李霈又大笑两声,摸了摸她的头说:“小白眼狼,没白心疼!”

转头对一旁的老婆子说:“妈,我姐还没打算?”

孙惠把剃好骨头的肉放在小白眼狼碗里,叹口气:“管她打不打算。”

“都几年了,要说孩子这事儿也应该有个动静,用不用我吃过饭去她家瞧瞧?”

“瞧什么?你姐那个脾气我还不知道吗?跟你爹一个倔驴样儿,你爹走得早,她可没少从你爹身上学。要真的有动静还轮得到你去?怀的了怀不了,老天爷说了算,要是怀不上,罪过可就大咯。”

李霈干咳嗽:“那咱们不是白白的养了几年娃?”

孙惠把手里的筷子往他那一扔,变了脸:“说什么大混账话!”

“哎呦我的娘啊,我哪有你心里想的那个意思啊,这民民我疼都来不及,哪里来得嫌弃?我是说我姐,不惦记孩子,亲生骨肉跟丢着玩儿似得。”李霈笑呵呵的说。

吃的欢的民民扭头过来,扑在了李霈身上,油腻腻的小嘴往他身上一抹一蹭,嘻嘻的笑着:“民民疼大舅舅,民民听话,大舅舅用大转头给民民放葫芦娃行不行?”

“妈,你看她,我这刚穿的新衣裳。”李霈苦笑不得,指着自己的衣服告状。

孙惠没接他话茬,转脸问:“大砖头是个什么玩意儿?咱们家还有这等物体?”

“妈,你怎么也跟着糊涂了,咱们家的大彩电,民民叫它大砖头。”

孙惠说:“说起这事儿,你瞒着我花那么多钱买一个大砖头回家我还没跟你算账!”

李霈说:“妈,这都过好几个月了……现在不是兴这个东西嘛,况且白眼狼也爱看,总归是哄孩子的。”

白眼狼的日子过得一向温和,滋润,不说顿顿有肉,起码三两天一顿肉,反正大舅舅有钱,有能卖肉的钱。

直到有一天,她依旧在那棵树上坐着,看着家门口站了一个男人,那男人很高,穿得也好,手里还拎着水果和她不知道名字的盒子,她见过隔壁家有亲戚进门才拎着好吃的来的,这人是谁?

“呔!满脸胡茬的妖怪!”

那男人朝着她看过来,恍然一笑,说:“民民,我不是妖怪,我是爸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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